《金瓶梅》之作者的寫作地點

學會用城市真實考核故事描寫

李洪政 林子齋

通過《金瓶梅》敘事地點真相的探索，我們已經(jīng)知道《金瓶梅》的敘事地點“清河”實是徐州。但是，敘事地點并不一定是寫作地點。然而，如果兩者是同一地點，寫作起來就比較簡單自然，沒有矛盾?！督鹌棵贰反罅抗适虑楣?jié)反映了“清河”的城市特征，如果我們把“清河”的城市特征與徐州的城市實際特征相比對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二者是相當一致的，這恰恰證明作者是立足于徐州寫作的。

一、故事描寫與徐州城市真實的比對

（一）“清河”是軍事重鎮(zhèn)

第2回寫西門慶“新近又娶了清河左衛(wèi)吳千戶之女”;第31回寫西門慶“上任回來，先拜本府縣，帥府都監(jiān)，并清河左右衛(wèi)同僚官”;第76回寫云理守，“新襲職山東清河右衛(wèi)指揮同知”.可見敘事地點“清河”設有兩衛(wèi)軍隊：“清河右衛(wèi)”和“清河左衛(wèi)”.據(jù)《明史》卷76《職官五》記載，“大率以五千六百人為一衛(wèi)”,“每衛(wèi)設前、后、中、左、右五千戶所”.一般幾個府才有一個衛(wèi)，只有重要軍事戰(zhàn)略處才有重兵駐守，清河縣實際上只是一個小縣城，實際上它連一個“百戶所”也沒有。臨清固然是個較大城市，但是它從來不算軍事重鎮(zhèn)，駐軍最多的時候只有幾個所，連一個衛(wèi)也不到。明朝徐州是軍事重鎮(zhèn)，又是運河樞紐城市，所以駐有兩個衛(wèi)：徐州衛(wèi)和徐州左衛(wèi)。從名字上看，與故事所說的“清河右衛(wèi)”和“清河左衛(wèi)”只差了一個“右”字而已。很明顯，《金瓶梅》所寫的兩衛(wèi)是按徐州兩衛(wèi)寫的。衛(wèi)的管理機關一般設幾個司，前幾年在徐州大同街建設工地地下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石碑，上面就有徐州衛(wèi)經(jīng)歷司的名稱，還發(fā)現(xiàn)了許多文物，證明那是徐州衛(wèi)經(jīng)歷司的遺址?，F(xiàn)在漢畫像石館還有一塊碑上面有徐州衛(wèi)、徐州左衛(wèi)官員的署名。不僅如此，第17回寫西門慶去慶賀“帥府周守備生日”,故事只寫“清河”駐有兩衛(wèi)軍隊，怎么又有“帥府”了呢？例如第65回寫“清河”為了迎接六黃太尉，“地方統(tǒng)制、守御、都監(jiān)、團練，各衛(wèi)掌印武宮，皆戎服甲胄，各領所部人馬圍隨”.統(tǒng)制、守御、都監(jiān)都不是衛(wèi)的軍官，這說明“清河”城里還應該有比衛(wèi)更高的軍事機關：“帥府”.第75回寫荊都監(jiān)是“山東等處兵馬都監(jiān)”,“管理濟州兵馬”.這里為什么稱清河的“都監(jiān)”為“山東等處”兵馬都監(jiān)呢？他又怎么能“管理濟州兵馬”呢？知道“清河”實是徐州就好理解了。徐州歷來是軍事重鎮(zhèn)。“汴泗交流，山崗四合，接齊魯之疆，通梁楚之道，誠南北之咽喉，攻守之要區(qū)也。”（《讀史方域記要》）另據(jù)《徐州志》記載：徐州設有參將府，“隆慶三年設，奉敕提調(diào)徐州、徐州左、大河、宿州、歸德、武平、睢陽、陳州、曹州、穎州等衛(wèi)，滕縣……等所官兵及諸民兵?！笨梢娦熘輩⒏胺Q“帥府”,最高指揮官就是參將或副參將。參將府里設中軍守備一名，故事中的周守備就相當參將府的中軍守備，所以稱為“帥府周守備”.都監(jiān)也相當參將府的中層干部，所以第31回也寫“帥府都監(jiān)”,這并不是說他是“帥府”統(tǒng)帥。第77回寫周守備升任副參將，這時他才是“帥府”的統(tǒng)帥。

徐州參將府管轄范圍很廣，北至山東鄄城、曹州（今菏澤）、滕縣一帶，與“山東等處”兵馬的說法一致。濟州就是現(xiàn)在的濟寧與曹州的連線幾乎在東西一條線上。鄄城在這一條線的北方，可見濟州在“山東等處”的范圍內(nèi)，荊都監(jiān)是帥府的中層將領，故事寫他能管理“清河”以外的濟州兵馬，這完全符合徐州參將府的管轄范圍。同樣道理，第78回寫吳大舅任指揮僉事，管理的屯田在濟州，這同樣符合徐州的實際情況。實際的清河離濟州有六七百里，即便有帥府也不可能管理到濟州。

第81回寫韓道國“在甕城南門里”撞見看墳的張安。甕城是軍事建筑，徐州是軍事重鎮(zhèn)，所以四門都有甕城；清河只是小縣城，沒有甕城。

（二）“清河”南門外特別繁華

第7回寫西門慶為了說娶孟玉樓，“出的南門外，來到豬市街，到了楊家門首”,“這房子也值七、八百兩銀子，到底五層，通后街?！笨梢娔祥T外“豬市街”的房屋很大，南門外的人像城里一樣富裕。更多的描寫同樣也證明南門外很繁華，例如第62回寫李瓶兒死了，西門慶“使琴童兒騎頭口，往門外請花大舅”;“教賁四往門外店里推了三十桶魁光麻布、二百匹黃絲孝絹”.連開緞子鋪的西門慶都讓人往門外店里買布，可見南門外貨物更齊全。第47回寫苗青來到“清河”,就住在南門外的店里，王六兒隔壁的樂三就在這個店里當經(jīng)濟人。更值得注意的是來往“清河”的人都要經(jīng)過南門外，有些人還住宿在南門外。例如第36回寫進城拜訪西門慶的蔡狀元和安進士停船在新河口，卻“暫借門外永福寺寄居?！?第49回寫來西門慶家做客的蔡御史停船在新河口，卻吩咐手下人：“都回門外去罷，明早來接”;西門慶“出城外，到于永福寺”,為他擺酒餞行。第81回寫韓道國從“臨清碼頭”,“打旱路”“把一千兩銀子”裝運來“清河”,“撞遇看墳的張安” ,“正出南門”.第98回寫：周守備“前去濟南到任”,“陳經(jīng)濟送到城南永福寺方回”.新河口明明在“清河”東北五十里，人卻不從北門或東門進出，反而繞道南門，而且還借住在門外的永福寺，西門慶擺酒餞行也借用永福寺，為什么會這樣呢？其實，所有這些都反映了徐州的城市特征：西門、北門外有黃河，東門外有運河阻隔，《徐州志》記載：徐州“三門阻水，唯南門通車馬”,所以進出徐州主要靠南門。

不僅如此，“清河”的墳地也都在南門外。例如第48回寫：“出南門到五里外祖墳上”;第89回寫吳月娘等人，“往城外五里新墳上，與西門慶上新墳祭掃”;“周守備府里也上墳”,春梅說潘金蓮的墳“在南門外永福寺后面便是?！笔貍湔f：“永福寺是我家香火院”;故事寫龐春梅在永福寺巧遇吳月娘等人。故事里墳地大都在南門外的情況也與當年徐州的特點符合，因為徐州的最大危險是水患，城內(nèi)的地勢低于黃河水面；城南有山，地勢高，所以有錢人的住房多在南門外，他們的墳地也多設在南門外。許多商店也都設在南門外，故南門外特別繁華。正因為南門對于徐州特別重要，人們要常常說道它，所以徐州人常把南門外簡稱為“門外”,其它三門內(nèi)外都比較貧窮?！督鹌棵贰返拿鑼懲耆闲熘莸倪@點特征，牽扯到南門外的故事很多，其它三門即使提到也都是貧窮景象，例如第90回寫來旺兒說：“如今東門外細米巷，有我個姨娘，有名收生的屈老娘。他那里曲彎小巷”.上述各種特點在運河沿岸城市中是絕無僅有的，《金瓶梅》之所以會全面描寫這些特征，恰恰反映了作者是立足于徐州寫作的。

（三）“清河”有燕子樓

第92回寫陳經(jīng)濟在“臨清碼頭”上，“見了一個粉頭，名喚馮金寶，生的風流俏麗，色藝雙全?！比⒘藖砑?，“一路上抬著”,“揚鞭走馬，那樣歡喜?！闭牵骸岸嗲檠嘧訕?，馬道空回首。載得武陵春，陪作鸞鳳友?！贝嗽娛菫樾≌f中人物陳經(jīng)濟寫的，他剛從“臨清碼頭”買回一個妓女，正在載她回家的路上。燕子樓原是唐朝關盼盼的住所，她在燕子樓里留下了千百年來讓人十分感動的愛情故事。燕子樓原在徐州城內(nèi)西北隅，后被燒毀，明萬歷21年重建，位于西馬道的北首。所以作者才會寫“馬道空回首”,意思是說陳經(jīng)濟在馬道上回首不會再看見關盼盼的。現(xiàn)建在徐州云龍公園知春島上，兩層小樓，上層有回廊，下層有平臺，重檐卷脊，造型優(yōu)美，那高高翹起的檐角多么象燕子展開的翅膀。故事所寫的詩，前兩句感嘆關盼盼是一位多情的女子，可惜再也看不見她了。后兩句表示的是陳經(jīng)濟當時的心情：他希望娶來的妓女能像關盼盼一樣，成為他的鸞鳳之友。可惜他看錯了人，故事寫妓女馮金寶自從進了陳家，就跟陳經(jīng)濟的妻子西門大姐不斷合氣，不斷爭斗。第92回寫：由于陳經(jīng)濟偏聽偏信，打了西門大姐，夜里西門大姐上吊死了。吳月娘抓住這個機會把陳經(jīng)濟告倒了，陳經(jīng)濟靠行賄縣官才勉強逃出個命來，從此他窮困潦倒。這是陳經(jīng)濟尋找真愛的一次失敗經(jīng)歷。后來龐春梅救了他，將他收在守備府中，他才又過上富裕的生活。隨后，龐春梅為他娶了妻子，又為他奪回被騙的財產(chǎn)，幫他在“臨清碼頭”開了一座臨清大酒樓。第98回寫：有一天，他在臨清大酒樓邂逅了韓道國和王六兒的女兒韓愛姐。當年西門慶為了巴結(jié)丞相蔡太師，積極為蔡太師的管家翟謙尋妾，結(jié)果把只有十五歲的韓愛姐，千里迢迢地嫁給翟謙作了妾。那是一個政治婚姻，老少相差很大，少女韓愛姐只是祭壇上的禮品而已。由于蔡京和翟謙倒臺，韓愛姐才跟她的父母一起從北京逃了出來，來到了臨清大酒樓。她與陳經(jīng)濟過去在西門家見過面，這次又有幸遇在一處，二人一見鐘情，“兩情四目，不能定神”.在他們看來，這是“有緣千里來相會”,彼此都覺得機會難得。于是，二人就在臨清大酒樓里共效于飛之樂，兩情相感，彼此互愛，這里沒有政治企圖，沒有外來壓力，這應該是陳經(jīng)濟尋了很久的真正愛情?！半m然這韓愛姐從東京來，一路兒和他娘也做些道路”,但那是生活所迫。有了真愛以后，情況就大不相同了。有個絲綿客商何官人，要請愛姐?！皭劢阋恍南胫?jīng)濟，推心中不快，三回五次不肯下樓來”.見他一去十數(shù)日不來，“挨一日似三秋，盼一夜如半夏”,派人給他送去思念的信和禮品，外具錦繡鴛鴦香囊一個。香囊里面安放青絲一縷，香囊上繡著“寄與情郎，隨君膝下”八字。陳經(jīng)濟寫了回信，信上有四句詩，曰：“吳綾帕兒織回紋，灑翰揮毫墨跡新。寄與多情韓五姐，永諧鸞鳳百年情。”讀者只要將這首詩與前面說過的“多情燕子樓”詩相互比較，就會明白：陳經(jīng)濟已經(jīng)將韓愛姐當作關盼盼式的人物了，愿意與她永諧鸞鳳百年情。

可惜好景不常，不久，陳經(jīng)濟被殺。第99回寫“愛姐晝夜只是哭泣，茶飯都不吃，一心只要往城內(nèi)統(tǒng)制府中，見經(jīng)濟尸首一見，死了也甘心?！币蝗?，她來到了墳上，“放聲大哭，哭的昏暈倒了，頭撞于地下”.被也來上墳的春梅看見，韓道國夫婦向前施禮，把從前已往的話，告訴了一遍。當下“救了半日，這愛姐吐了口粘痰，方才蘇省?！彼f：“奴與他雖是露水夫妻，他與奴說山盟，言海誓，情深意厚，實指望和他同諧到老。誰知天不從人愿”.愛姐對翠屏說：“情愿不歸父母，同姐姐守孝寡居，也是奴和他恩情一場，活是他妻小，死傍他魂靈?！边@是愛的許諾。春梅說：“我的姐姐，只怕年小青春守不住，只怕誤了你好時光。”愛姐便道：“奶奶說那里話！奴既為他，雖刳目斷鼻，也當守節(jié)，誓不再配他人?！睆拇怂闩c葛翠屏一起守節(jié)，一心只想念男兒陳經(jīng)濟，“凡事無情無緒，睹物傷悲”.

故事說她寫過三首詩：

“春事闌珊首夏時，弓鞋款款出簾遲。晚來悶倚妝臺立，巧畫蛾眉為阿誰？

雪為容貌玉為神，不遣風流?鶇松懟９擻白粵?棺韻В?倫焙煤夢?穩(wěn)耍?br />
亂愁依舊鎖翠峰，為甚年來憔悴容？離別終朝魂耿耿，碧霄無路得相逢。”

這也是仿照燕子樓有關故事寫作的：唐朝張仲素曾經(jīng)為關盼盼作過《燕子樓三首》，著名詩人白居易和過《燕子樓三首》，關盼盼因此才更有名氣。這里韓愛姐也寫了三首詩，看來，《金瓶梅》是按照《燕子樓》關盼盼的典故來寫韓愛姐故事的。

第100回寫：因為戰(zhàn)爭，愛姐跟她二叔一起逃到湖州，那湖州有富家子弟，見韓愛姐生的聰明標致，多來求親。韓二再三教她嫁人，“愛姐割發(fā)毀目，出家為尼姑，誓不再配他人。后年至三十二歲，以疾而終”.作者為她的死感嘆賦詩曰：“貞骨未歸三尺土，怨魂先徹九重天。”由此看來，韓愛姐的一生非常悲慘：年紀輕輕就被人賣給老頭作妾，逃跑的路上又淪落成暗娼，剛剛找到真愛，情人又被人殺死。為了愛，她自愿守節(jié)，她的故事像《燕子樓》中的關盼盼一樣感人，她為人們樹立了一個改過自新、忠于愛情的典范。其意義非凡，清朝評論家張竹坡說：“娼女回頭，還堪守節(jié)，奈之何身居金屋而不改過悔非，竟喪廉寡恥，于死路而不返哉？”（《金瓶梅》讀法十一）燕子樓是徐州特有的景觀；關盼盼的愛情故事就發(fā)生在徐州，身在徐州的作者看到馬道旁的燕子樓，觸景生情寫出了上述的故事是完全合理的。清河或其他城市都沒有燕子樓，也沒有燕子樓這樣的故事，可見上述故事與清河或其他城市的景觀都不沾邊，只與徐州的景觀、故事和地理環(huán)境符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