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學(xué)弟金人瑞頓首：弟年五十有三矣[1]。自前冬一病百日，通身竟成頹唐[2]。因而自念：人生世間，乃如弱草，春露秋霜，寧有多日？脫遂[3]奄然終歿，將細(xì)草猶復(fù)稍留根?[4]，而人顧反無存遺耶？用是[5]不計荒鄙，意欲盡取狂臆所曾及者[6]，輒將不復(fù)揀擇，與天下之人，一作傾倒[7]。此豈有所覬覦于其間[8]？夫亦不甘便就湮沒，因含淚而姑出于此也。

弟自端午之日，收束殘破數(shù)十余本，深入金墅[9]太湖之濱三小女草屋中。對影兀兀，力疾先理唐人七律六百余章，付諸剞劂[10]，行就竣矣。忽童子持尊書至，兼讀《蒹秋堂五言詩》[11]，驚喜再拜。便欲??舟[12]入城，一敘離闊。方瀝米作炊，而小女忽患疾蹶[13]，其勢甚劇。遂爾更見遲留。因遣使迎醫(yī)，先拜手上致左右。

夫足下論詩以盛唐為宗，本之養(yǎng)氣息力，歸之于性情，旨哉是言[14]。但我輩一開口而疑謗百興，或云“立異”，或云“欺人”。即如弟《解疏》[15]一書，實(shí)推原三百篇，兩句為一聯(lián)，四句為一截之體，傖父[16]動云“割裂”，真坐不讀書耳。足下身體力行[17]，將使盛唐統(tǒng)緒[18]自今日廢墮者，仍自今日興起。名山之業(yè)[19]，敢與足下分任焉。

注釋：

[1]“弟年”句：金圣嘆被殺于1661年，時55歲?？芍诵艑懹?659年。[2]頹唐：衰弱。[3]脫遂：假使就此。[4]將：尚且。根?（gāi該）：根須。?，草根。[5]用是：因此。[6]狂臆所曾及者：主觀妄想所涉及到的。金圣嘆指用自己的標(biāo)準(zhǔn)選中的唐詩。[7]一作傾倒：一起為之心折、嘆服。[8]“此豈”句，準(zhǔn)道我評點(diǎn)這些書還有什么追求名利的企圖嗎？覬覦：此指不正當(dāng)?shù)钠髨D。[9)金墅：地名，在太湖之濱。[10]剞劂：雕板，古代印刷工序之一。此處代指付印。[11]《蒹秋堂五言詩》：嵇永仁的詩集。[12]??（ráo）舟：駕船。[13]疾蹶：病倒。[14]“夫足下”四句：你評詩以盛唐為源本，認(rèn)為根本在于養(yǎng)成宏大的氣魄和深厚的功力，并歸結(jié)到詩人的藝術(shù)情趣，這話說得多么好啊！[15]《解疏》一書：金圣嘆編撰并注釋的唐代律詩選集六百首。他認(rèn)為近體詩和《詩經(jīng)》中的作品一樣，是以二句為一聯(lián)，四句為一段的，并持此反對時人將律詩詩分為首、尾、中三部分。[16]傖父：駕人的話，猶言鄙夫，粗野的人。[17]身體力行：親身體驗，努力實(shí)踐。這里指對方用金圣嘆的“二句一聯(lián)，四句一截”之說去讀唐詩。[18]盛唐統(tǒng)緒：盛唐詩歌的傳統(tǒng)。盛唐指唐代開元天寶年間，這期間詩歌創(chuàng)作極為繁榮，產(chǎn)生了李白、杜甫等一大批著名詩人，是我國歷史上詩歌的黃金時代。[19]名山之業(yè)：《史記·太史公自序》：“藏之名山，副在京師?！焙笕艘蛞浴懊街畼I(yè)”指不朽之作。金圣嘆在此指他的《解疏》一書。

金圣嘆在垂老之年、重病之后，以“頹唐”之身，與貧病斗爭，與庸俗的見解斗爭，堅持用自己的藝術(shù)觀點(diǎn)評點(diǎn)唐人律詩，使之廣為流傳。這封信向友人敘述了自己艱苦的學(xué)術(shù)活動和為文藝批評事業(yè)獻(xiàn)身的志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