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漢,是一個“明犯強漢者,雖遠必誅”的時代,在這樣一個時代,誰敢把漢使給閹了?
在漢朝的外交活動中,“漢使”是與張騫、班超、蘇武這些燦爛的名字連在一起的。作為第一個漢使,張騫流落異域十余年,百余人的使團最終只有他和堂邑父兩人得以回到長安,卻始終帶著那根象征使命的漢節(jié)。從此,永不“失節(jié)”,便成為一代代漢使的傳統與驕傲——縱觀漢代歷史,這幾乎成為一種信念,有一個強大的王朝在背后,漢朝的使臣們幾乎都有為了原則和使命,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,以至于直到今天,提到“漢使”二字,我們總會有一份敬重和仰視。
這種敬佩不僅來自于今世,也來自于當時。或許因為這一份英雄氣概,漢家使臣在異鄉(xiāng),通常也會得到一份尊重,有被殺的,卻很少有被折辱的。張騫出使,第一次被匈奴所俘,面對這個氣度恢宏的漢使,軍臣單于還是很講道理的,只是問他如果匈奴派人去南越,漢朝是個什么感受?而后以胡女妻之,雖然不放他和他的部下走,待遇上卻似乎并無虐待。不過張騫最終還是跑了,繼續(xù)他聯系西域的使命,而且在返程中再次被俘。我注意到這位博望侯是再次被帶到軍臣單于面前的,而軍臣依然沒有責怪,還讓他夫妻團聚。在這種敬重英雄的文化環(huán)境下,似乎沒聽說哪個不要命的家伙敢把,會把,能把漢使給閹了。
然而,在歷史上,還真有一位被閹掉的漢使,他的故事要說起來,簡直令人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這位漢使名叫季都,漢宣帝年間奉命作為副使出使烏孫,下令將他閹了的正是漢宣帝。而且……而且,他在完成使命的過程里中規(guī)中矩,可說既沒有失節(jié),也沒有違背上級的指令,更沒有什么失期、迷途之類的事情,冷眼一看,這位使臣落到受宮刑的地步,真是有點兒匪夷所思,但偏偏漢廷給其治罪還理直氣壯。
要說清這件事,得從季都所在使團的使命說起,這個使命是來了解一起謀殺案的。在這起案件中,遭到謀殺的是烏孫當時的國王(當地稱為“昆彌”)“狂王”泥靡;發(fā)起謀殺的,則是他的妻子,來自漢朝的解憂公主以及漢使魏如意和任昌。
烏孫是個在漢朝和匈奴之間搖擺不定的國家,其君主往往娶兩個王后,一個是匈奴公主,一個是漢朝公主,泥靡之前的烏孫王是解憂公主的第二任丈夫翁歸靡(號稱“肥王”),他死后,漢朝支持的繼任者是解憂公主的兒子元貴靡——翁歸靡最初也曾有這樣的允諾,并向漢朝求娶公主為兒媳。而泥靡則是再上一代烏孫王軍須靡的匈奴公主所生,為烏孫親匈奴貴人所擁立。他即位后,奉行的政策自然親近匈奴,這對當時正在和匈奴全力博弈的漢朝來說,是很不利的。解憂公主按照當地習俗,作為先王王后再嫁新王,并為泥靡生一子,但雙方一親漢,一親匈,政治問題并不會因為生個兒子而緩和,關系始終十分緊張。而由于烏孫此前一直親漢,泥靡的倒行逆施引來強烈的反對,國內局勢也頗為混亂。
解憂公主為泥靡生兒子,這事兒其實想想也十分的匪夷所思。按照歷史記載,解憂公主生于公元前120年,而她在公元前71年曾和“肥王”翁歸靡一起策劃和實施了與漢軍合擊匈奴的巴里坤戰(zhàn)役。此后,還有翁歸靡向漢朝請求娶公主為兒媳的事。她嫁給泥靡是在翁歸靡之后,算上十月懷胎,為他生兒子的時候肯定已經50歲以上了。以漢朝平均壽命25歲來算,這樣的年齡生兒子實在太不可思議了,即便是今天,也是罕見的高齡產婦——這或者是歷史記載有誤,或者,劉解憂公主是個類似則天大帝那樣內分泌與當時常人不同的女子。
這之前由于漢朝與烏孫關系良好,雙方使節(jié)往來不斷。適逢軍司馬魏如意和任昌送烏孫侍子回國,解憂公主便與他們分析烏孫國情,認為狂王統治基礎不穩(wěn),可襲擊之。大概魏如意和任昌也是班超一流的性格,于是設計在酒宴上刺殺狂王,可惜有班超的膽略卻沒有班超的刀法,席間行刺只刺傷了狂王泥靡,卻被他逃走了。泥靡的兒子細沈瘦隨即召集部眾,將解憂公主等包圍在烏孫都城赤谷城,圍城之戰(zhàn)打了幾個月。漢朝西域都護鄭吉聞訊率軍趕來,這才解圍。面對刺殺后烏孫各派劍拔弩張的爛攤子,漢宣帝派出使臣張翁到烏孫安撫狂王,處理這起謀殺案。此事,最終以魏如意、任昌被判處死刑,押送回長安處死和漢朝向烏孫王泥靡賜金,派醫(yī)生治療了結。
在這次出使任務中,張翁因為表現不好,回國后被處以死刑。
以現在觀點看來,這個張翁可說是有取死之道的。所謂魏如意、任昌被判死刑的事,怎么看怎么讓人疑竇重重。既然判處死刑為何不在烏孫執(zhí)行?西域之路萬里迢迢,押送回長安只為了斬首,聽來就不靠譜,那時候沒有錄像和照相機,烏孫又在風雨飄搖之中,狂王泥靡總不能跟過去親眼看魏、任兩位砍腦袋,這明顯是個敷衍,其中可以玩花樣的機會太多了。
張翁的問題在于他在漢軍已經解圍的情況下態(tài)度過于軟弱,而且審理這個案件時對解憂公主的態(tài)度問題很大。當時,公主對張翁的審理不服,叩首而拒絕認罪。張翁竟然揪住公主的頭發(fā),拖過來大罵。這一下子可犯了大忌。
張翁的意思大約是借此表達漢王朝中央政府對謀殺行動的不滿,以退讓求和解。然而這里我們需要說一下解憂公主的身份。這位公主本是楚王劉戊的孫女,劉戊是七國之亂的首犯之一,病敗自殺,死后楚國改封,以平陸侯劉禮為王,劉戊的子孫都被列到族譜之外,已經等同庶人。但公元前101年,原和親烏孫的細君公主死,漢武帝遂封劉解憂為公主,執(zhí)行和親使命。
如果從地位角度來說,解憂公主是罪人之后,張翁揪她的頭發(fā)來罵也沒什么,但人家畢竟是宗室,這樣一揪,皇家尊嚴何在?終西漢一朝,皇家和漢使一樣,都是可殺而不可辱的。張翁對皇家的行為失當,當是引來了漢宣帝的不滿。
更給他雪上加霜的是他這樣做,顯然對漢王朝的西域大局造成極大的破壞。
解憂公主是什么人?別看在長安并無地位,但在西域,那就是漢家的品牌象征,人家不僅是和親的公主,還是大使,是漢王朝的全權代表。歷史上,解憂公主是一個優(yōu)秀的女外交家和女政治家,在西域為漢家經營數十年,形成了頗為強大的勢力。她和翁歸靡統治時期,是烏孫最強盛的時期,她的三個兒子后來一個成了烏孫的王,一個成了莎車王,還有一個是烏孫大將,一個女兒成了龜茲皇后,她的家族在西域極有影響力。刺殺泥靡的背景是漢朝由于大臣蕭望之等擔心兵連禍結,對烏孫的局勢沒有采取積極的干預態(tài)度,坐視這個在西域最大的盟友倒向匈奴,解憂公主的選擇不能說錯。而她身邊有一大批烏孫的親漢勢力,才能使她守住赤谷城幾個月。如今漢使對公主這樣無禮的態(tài)度,顯然會讓烏孫親漢勢力受到重挫,也嚴重影響解憂公主在當地的威望。這對漢朝的西域經略是很不利的。
而且,解憂公主是一位在西域對漢王朝有著巨大貢獻的人物,曾忍辱負重先后嫁給三個烏孫王,完成了推動烏孫與漢合擊匈奴的重任,是造成匈奴敗亡的大功臣,晚年回到長安深受漢宣帝尊重,張翁大約并不了解這些內情,所以做出了這樣錯誤選擇,須知解憂公主是可以直接上書漢宣帝的,受了欺負之后她寫到長安的信,直接導致了張翁的判罪和死刑。
不過這里面本來沒有季都什么事兒,他作為副使,沒有參與對解憂公主的審問,這次的工作是安撫狂王泥靡。他帶著漢朝來的醫(yī)生給泥靡治傷,很好地改善了關系,最后泥靡派出十幾名騎兵送他離去,頗有惜別之情。
那……怎么會被朝廷判罪給閹了呢?
《漢書·西域傳》中有簡單明了的解釋——“都還,坐知狂王當誅,見便不發(fā),下蠶室?!?/p>
翻譯過來就是——“季都回到長安,因為明知道狂王該殺,卻有機會沒動手,而被判處宮刑?!?/p>
這叫什么罪名啊?按說,人家是很好地完成了自己醫(yī)治國王,乃至改善關系的使命嘛……也有人認為,季都應該是那個時代漢朝CIA的成員,以出使為名本來任務便是協助解憂公主完成沒有成功的刺殺,結果膽怯沒動手,才被處刑。這在歷史上是查無實據的,只能聊備一說。
季都受刑,肯定是夠委屈——在他國謀劃政變,刺殺國王,只因為沒有成功,連自己的使者都能閹了,這是怎樣的一個國度啊。殘酷,霸道,苛刻……然而,我們又可以從這個事件真切地看到的大漢朝的強悍、積極和不講理。
對,就是不講理,大漢朝對內對外好像都不怎么講理,這可不是個好習慣。
然而,對這個不是好習慣的不講理,俺們怎么好像很喜歡呢?
怪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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